東西問|王云嶺:各文明的死亡觀如何共鳴與共情?
中新社濟南4月4日電 題:各文明的死亡觀如何共鳴與共情?
——專訪華人生死學與生死教育學會副會長、濟南大學教授王云嶺
中新社記者 李欣

又是一年清明時節(jié),當我們走向墓地,慎終追遠、緬懷先人時,究竟該如何理解死亡?中國人有著怎樣的死亡觀?世界各國與死亡、逝者相關的節(jié)日,在形式與內涵上有哪些異同?各種文明的死亡觀本質上在回答什么問題,如何共鳴、共情?清明節(jié)前,華人生死學與生死教育學會副會長、濟南大學教授王云嶺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細解上述問題。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清明節(jié)伴隨著人們對生命與死亡的思考,中國人講究慎終追遠,背后折射出怎樣的死亡觀?
王云嶺:“慎終追遠”出自《論語·學而》:“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其核心要義是對待臨終者、逝者,要秉虔誠莊重之心,持嚴肅恭敬之禮,體面送別親人;同時依時祭祀和追念祖先,人人都這樣做,民心民德自然會變得淳樸、敦厚。儒家提出這一理念,本意是教化民眾、淳化民風,但其中也蘊含著獨具中國特色的死亡觀,可從三個維度來理解:
其一,中國人不將死亡視為生命徹底斷滅,而認為死亡是肉體朽壞,但血脈可以通過家族繁衍代代相續(xù),精神也能通過后代追念先祖的功德、家風、家訓等被銘記。祭祀追念讓逝者能“活”在宗族記憶與后代心中,這樣死亡就不是終點,而是生命形態(tài)的轉化與傳承。這在極大程度上消解了死亡的虛無感和焦慮感,讓人們面對生命終點時不再那么恐懼。
其二,追念先祖為中國人解決了人生的終極關懷問題。通過這一途徑,人們清晰了解先祖的過往、功績和精神遺產。由此,人們解決了“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何處去”的終極哲學命題。這種死亡觀讓個體突破有限的肉身生命,把自己嵌入宗族、家國、民族的宏大脈絡,從而為自己找到人生的歷史定位,也賦予生命以厚重的價值根基與身份認同,擺脫人生虛無的困境,讓個體生命充滿意義感。
其三,慎終追遠中蘊含著重生樂生的生命理念,引導人們珍視現世生活。不同于西方部分宗教追求來世的死亡觀,慎終追遠的落腳點始終在生前:謹慎恭敬地送別逝者,是為了讓生者活得更好,追念先祖則是為了傳承家風、造福家族、有益社會。
綜上,中國人慎終追遠,既不逃避死亡,也不寄希望于來世,而是敬重逝者、緬懷先祖,立足當下、活好現世,讓家族生生不息。

中新社記者:中國清明節(jié)、日本盂蘭盆節(jié)、墨西哥亡靈節(jié)、德國萬靈節(jié)等,這些與死亡和逝者相關的中外節(jié)日,在形式與內涵上有哪些異同?
王云嶺:世界文化多元共生,各國關于死亡的觀念、民俗等存在差異,但又有一個共同的文化內核,即表達對逝者的紀念與緬懷,并借助這些節(jié)日實現家人團聚、情感增進。
從外在形式上看,這些中外節(jié)日差異明顯:中國清明節(jié)恰逢春季,人們祭祖掃墓、整修墳塋,哀而不傷,莊重內斂;日本盂蘭盆節(jié)源于佛教,融合了本土文化,多在秋季中元時節(jié)舉行,人們通過迎靈、供燈、誦經、放生等寄托哀思,氛圍熱鬧又不失虔誠;德國萬靈節(jié)則屬于天主教節(jié)日,較為肅穆、莊重,民眾前往墓園獻菊花、點長明燈,去教堂集體誦經祈禱、緬懷逝者。
關于墨西哥亡靈節(jié),看過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的人們都知曉,這是一場充滿溫情的“狂歡”,人們搭建亡靈祭壇,供奉逝者喜愛的食物、照片,臉上繪著彩色骷髏,一路鋪撒萬壽菊為亡靈引路,整體氛圍歡快。
上述節(jié)日的文化內涵也各不相同。中國清明節(jié)根植于儒家慎終追遠、孝親敬祖理念,人們祭祖掃墓、追思親人,是為了恪盡孝道、賡續(xù)家風,是華夏農耕文明與儒家禮樂的生死表達。日本盂蘭盆節(jié)強調慈悲超度、因果輪回,是外來佛教信仰與日本本土靈魂信仰的融合。德國萬靈節(jié)源于天主教神學體系,核心目的是宗教超度、為靈魂祈福,具有天主教文化色彩。墨西哥的亡靈節(jié)則融合了阿茲特克人的生死信仰與西班牙天主教文化,認為生死循環(huán)轉變,本質上是用愛與陪伴迎接祖靈返鄉(xiāng),以銘記逝者、維系親情。

中新社記者:各種文明死亡觀的本質都在回答什么問題?如何實現共鳴、共情?
王云嶺:無論何種文明的死亡觀,本質上都在圍繞三個核心命題展開:死亡是什么?生命的本質是什么?面對人生有死的事實,我該如何生活?
結合不同文明的特質,死亡觀大致可分為五類:以中國及部分東亞國家為代表的祖先崇拜死亡觀,認為個體死亡并非斷滅,而是轉為家族祖先,成為家族守護者;以佛教、印度教為代表的輪回轉世死亡觀,認為死亡不是終點,而是生命的中轉站,強調修行和道德教化;以基督教、天主教等為代表的靈魂不朽死亡觀,認為死亡是靈魂與肉體的分離,靈魂將進入彼岸接受終極審判,個體生前需恪守信仰、多行善事。
此外,還有自然循環(huán)的死亡觀等,例如部分美洲原住民認為個體生命來自大地,死后回歸大地,并滋養(yǎng)萬物、循環(huán)不息。
基于人類面對死亡時的共同處境與追求,不同文明的死亡觀存在共鳴和共情,具體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生存境遇的共鳴。好生惡死是人的本能,如何對抗個體生命的有限性、死亡帶來的人生意義的虛無以及喪親帶來的哀傷,是人類共同的生存境遇。第二,儀式禮俗的共鳴。面對死亡,喪親者的哀傷需要一個宣泄出口,喪親者對親人的懷念也需要有寄托載體。儀式禮俗承擔了這一功能。盡管不同文明的死亡觀各異,但所有文明都有專屬應對死亡的儀式禮俗,這成為彼此共情的重要紐帶。
需明確的是,各文明死亡觀的共鳴與共情,并非要求人們摒棄差異,秉持同一種死亡觀,而是讓人們在正視差異的基礎上,看見差異之下人類的共同命運,即我們都將死去,如何愛人、怎樣告別逝去的親人,以及如何活出有意義的人生,是每個人都要回答的問題。不同文明給出的答案或許不同,但人們對這些問題的關注與思考是相同的。

中新社記者:建立正確死亡觀,對生者而言有怎樣的意義?
王云嶺:對生者來說,構建正確的死亡觀能緩解死亡恐懼和焦慮,接納生命有終的事實,也有利于以死觀生,重新審視并規(guī)劃自己的人生。既然人生有死是不可逆轉的自然規(guī)律,那么以死觀生就是非常必要的事情,要站在生命的終點來回望一生,反思和評判何種生活值得、何種生活不值得,進而重新賦予生命意義。
同時,正確的死亡觀也能讓人們坦然接受生命的有限性和死亡的必然性,接納無常是生命的常態(tài),從而獲得把控生活特別是把控生活無常的定力。在起伏不定的人生面前,我們要成為一個好舵手,行駛在正確的航向上,專注于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不被無常所裹挾。(完)
受訪者簡介:

王云嶺,濟南大學教授,人文醫(yī)學博士,哲學博士后,碩士研究生導師。兼任華人生死學與生死教育學會副會長、中國抗癌協(xié)會安寧療護社會支持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yī)學學會安寧療護分會常務理事、《華人生死學》副主編兼執(zhí)行主編。出版《現代醫(yī)學與尊嚴死亡》、《參悟生死》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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