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擊辦會，“消化經費”——高校年底“會海”調查

　　年終歲末，不少高校學術會議“井噴式”增長。半月談記者調查了解到，其中一些會議背離學術交流初衷，形式大于內容，主辦方的目的多是在年底前“消化”當年的預算經費，有的會議甚至演變成酬賓社交的舞臺，將會損害學術風氣。

　　“不是在開會，就在去開會的路上”

　　半月談記者在多個高校媒體聯系群看到，2025年11月以來學術會議數量陡然上升。“農林院校土木工程專業學科發展研討會”“農林院校信息類學院院長論壇”……12月27日 ，半月談記者瀏覽某“雙一流”高校網站時，一連串的學術會議新聞映入眼簾，11月29日4場，12月20日3場，且都是周六。

　　“年底幾個月每個周末都有會。”2025年11月的一個周末，南京一位青年學者飛到深圳某高校參加了一場學術會議，而與她同行的老師，還要接連兩個周末在這所高校的兩個學院各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活動，“疲于開會”成為她及身邊同事年底的常態，“大家周末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

　　半月談記者隨機瀏覽江蘇某“雙一流”高校網站，統計了2025年以來該高校每月學術會議、論壇報道的頻次發現，11月28日之前有13場，但11月28日至12月26日已達9場。

　　打卡露臉社交場，學生湊數撐場子

　　多名高校老師反映，年底學術會議除了數量扎堆之外，質量更令人擔憂。

　　“大家多是去社交的，有的就是為了在茶歇時認識一下編輯而已。”一名來自上海某師范院校的教師介紹，年底學術會議不少辦得很倉促，形式主義嚴重，很少有與會者認真研討論文，甚至會議名頭越大、規模越大，參會者越是“走馬觀花”，“每個人匯報不到10分鐘，點評時四五篇論文一起評議，最有價值的就是多認識些編輯，方便日后發文章”。

　　2025年12月的一個周末，某“中”字頭學會舉辦年會，現場設置了16個平行論壇。進入茶歇時間，半月談記者看到多名高校老師和學生圍攏到出版社、學術期刊編輯部工作人員身旁，主動要求添加微信。

　　拉學生湊人頭的現象也很常見。該論壇的會議手冊顯示，某分論壇應有119名參會人員，但實際上座率僅1/3左右，且坐在后排的以學生為主。“年底學術會議多，不少是在周末早上八九點開始。我們起床遲，還沒吃早飯，就靠茶歇墊墊肚子，中午再去‘蹭’自助餐。”一名“雙一流”高校學生告訴半月談記者，同學之間把在學術會議上蹭吃蹭喝的行為自嘲是“學術蝗蟲”或“學術八戒”。

　　一些學術會議上午辦完開幕式，中午吃完自助餐后就作鳥獸散，下午場與會者寥寥。一名負責高校新聞網站的工作人員說，“一些學術會議要不是因為有校領導出席，是不會在校內網站上有新聞報道的”。

　　年底突擊辦會損害學風

　　“突擊花錢”浪費科研資源。受訪專家介紹，我國財政預算執行存在明顯的周期性特征，年底是支出進度的關鍵時間點。高校作為預算執行單位，必須在年底前完成預算執行，否則面臨資金收回或未來年度預算額度被削減的風險。

　　國家統計局發布的國家財政支出數據顯示，近年來12月份單月財政支出明顯高于全年預算月均支出，有些年份甚至超過2倍。中國海洋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馬新嘯表示，相較于需要長期規劃、可能涉及設備采購和外部協作的實質性研究活動，籌辦學術會議因其相對易于組織并可快速產生支出的特點，成為年底“消化經費”以達到預算執行率要求的最便捷途徑之一。

　　一名財會專家表示，為完成財政預算零余額目標，學校財務報銷審計一般只做形式審查，并不十分關注經濟效益，進而減少了經費使用的顧慮，一定程度上催生了一批質量不高、形式大于內容的學術會議，導致年底“會海”亂象叢生。這不僅嚴重浪費科研資源，更助長學術不正之風。

　　名為學術研討實為利益交換。多位受訪高校教師介紹，年底突擊舉辦學術會議，可趁機邀請學術期刊編輯、主編并支付相應勞務費，或為回饋此前所發論文，或為后期發文鋪路，而一些手握項目評審大權的學科大佬也是重點邀約對象。這類學術會議由此演變為合謀套取科研經費的平臺。

　　“學術期刊編輯和學科大佬參會時，主辦方不敢怠慢，不僅要給勞務費，還要專人接送，好吃好喝招待，這些都是不成文的規定。”一名高校教師介紹，一場學術會議勞務費少則幾千元，多則上萬元，有的嘉賓還會在參會地區順道一游。有高校教師觀察到，一些學術年會在宣布下次會議舉辦地時，常常將舉辦地有哪些獨特的自然與人文景觀作為亮點推介。

　　“熱衷參會的學者，有多少時間坐在冷板凳上搞科研？”一名高校教師對年底辦會成風的現象深惡痛絕，認為年底的不少學術會議不僅浪費科研和學科經費，還容易形成學術小圈子，變相鼓勵輕科研、重社交公關的不良風氣。

　　優化科研經費管理機制

　　針對部分高校年底“會海”亂象，受訪學者建議優化科研經費管理機制，堵住借學術會議進行利益輸送的漏洞。

　　一是優化經費結余資金管理。南京農業大學金融學院會計系主任、財政部高層次財會人才湯曉建建議，根據項目驗收和績效評價結果，對結余資金進行差異化處理。對于驗收評價結論為“優秀”或“合格”的項目，結余資金應全額留歸項目承擔單位，由單位統籌用于科研活動的直接支出，并優先保障原項目團隊的科研需求。對于驗收“不合格”或終止的項目，其結余資金及時按原渠道退回。同時，明確留用結余資金的用途與使用程序，建立結余資金使用的績效評估機制，將資金使用效益作為單位后續申請項目預算的重要參考依據。

　　二是提高經費使用透明度。將大額資金使用、政府采購和招投標、科研項目預算及決算等信息在單位內部向全體人員公開，促進規范管理和監督。同時加強財會監督，將會議費使用情況納入內部審計重點領域，對虛報會議人數、轉嫁攤派費用等行為嚴肅問責。

　　三是重點監管學術團體辦會。南京林業大學生態文明建設與林業發展研究院智庫研究員王振魯建議，主管部門要加強對各級各類協會、學會、聯盟等學術團體的監管，重點考察有無必要每年都辦會，對于層次不高、影響力不大、缺少實質產出的會議，要堅決清理、精簡。

　　四是繼續深化科研經費“包干制”改革。我國在2019年提出科研經費“包干制”并進行試點，將科研項目經費實行總額包干，不再編制詳細預算，由項目負責人根據科研實際需要自主決定、統籌支配經費支出。受訪者建議進一步擴大“包干制”改革實施范圍，推動高校科研經費管理模式創新。

　　半月談記者：鄭生竹 陳席元

　　(半月談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