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銀川3月18日電 題：榷場貿易怎樣見證遼宋夏金時期民族往來？

　　——專訪寧夏大學西夏學研究院副教授周永杰

　　中新社記者 楊迪

　　遼宋夏金時期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次民族大融合時期，作為民族政權交界地區所設的互市場所，榷場如何成為各政權間經濟往來和文化交流的重要空間？其貿易方式有何特點？對周邊各族的生產生活方式產生了何種影響？寧夏大學西夏學研究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周永杰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對此作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什么是榷場？遼宋夏金時期榷場因何設立？

　　周永杰：榷場是遼宋夏金時期各民族政權在邊境地區設置的互市場所。各政權的榷場都設有管理機構，派遣官員核發交易憑證、查驗貨物、征收商稅，并對交易物品種類與流程實施管理。

　　作為跨境貿易的場所，榷場是遼宋夏金時期民族政權對峙的產物。尤其是宋遼澶淵之盟后，雙方劃定邊界，建立相應的規章制度禁止越界，緣邊貿易遂集中到官方控制的渠道，北宋在雄州、霸州、安肅軍、廣信軍等地設置榷場，遼朝于涿州和朔州置榷場，成為雙方貿易的主要場所和方式。西夏崛起后，北宋先后在保安軍、鎮戎軍等地設置榷場，開展貿易。

　　宋金“海上之盟”時就將開設榷場作為重要內容。紹興和議后，雙方在秦嶺—淮河邊界兩側興辦榷場，南宋的榷場分布在當時盱眙軍、楚州、淮陰縣、安豐軍、霍邱縣、光州、棗陽軍、信陽軍等地；金朝在泗州、壽州、潁州、蔡州、唐州、鄧州、息州、鳳翔府、秦州、鞏州、洮州以及膠西縣等地置榷場。金朝控制陜西路后，設蘭州、環州、保安州、綏德州、東勝州等榷場，擴大與西夏貿易規模。

　　此外，遼朝還在寧江州等地設榷場，與女真諸部貿易。金朝在接鄰蒙古的燕子城、北羊城等設置榷場，交易草原地區的畜產品。

　　以上榷場，隨著各民族政權間關系的變化，廢置反復，不斷調整，但沒有中斷。這主要是因為秦漢以來長時期的區域整合，形成了較為穩定的地域經濟聯系，邊界兩側的經濟往來難以完全割斷；更為根本的是，遼宋夏金等政權所處的生態環境差異，導致物產不同，存在互通有無的需求。

　　中新社記者：榷場交易的物品主要有哪些？其如何促進中原地區與周邊地區的經濟聯系？

　　周永杰：榷場交易的物品與各政權間物產結構的互補性有關。遼、夏處于農牧交錯地帶，物產相近，相互間的貿易規模較小，他們主要與據有中原農耕地區的北宋進行貿易。遼朝輸入北宋的物品有羊、馬、駝、銀錢、布、北珠等，其中北珠主要來自女真諸部；西夏向北宋輸入駝、馬、牛、羊、玉、氈毯、甘草、蜜蠟、麝臍香、毛褐、羱羚角、硵砂、柴胡、蓯蓉、紅花、翎毛等，有的物品來自西域。北宋輸入遼、夏的物品大體一致，主要是茶、布帛、瓷器、漆器、糧食與“九經”等儒家典籍，以及大量香藥、犀象等海外貿易物品。

　　金朝進入北方農耕地區后，物產結構發生變化，其通過榷場向南宋輸出的物品主要有解鹽、絲、綿、絹、藥材、羊、豕以及糧食等北方物產；南宋向金輸出的主要有茶、米、絹、絲、麻、布、生姜、陳皮、書籍、蜜桔等南方物產，尤以茶和米為大宗。金朝主要以絹帛、茶、香藥等交易西夏的馬、珠玉，根據黑水城出土西夏榷場使文書記載，從金朝輸入西夏的物品中，有的原產地為南宋。

　　遼宋夏金時期，傳統意義上的中原與邊疆地區分屬于不同的政權，西夏、遼朝、金朝都兼跨農牧地區，經由榷場的貿易網絡，形成了超越這些政權地域的、更廣范圍的經濟紐帶。

　　中新社記者：榷場貿易有何特點？其對周邊各族的生產生活方式產生了何種影響？

　　周永杰：榷場貿易由官方主導，具有較強的政治屬性。榷場中的官營貿易以及官府對商人貿易征收的商稅，為各政權提供了大量的稅收，北宋對遼朝榷場貿易的收入，甚至可抵其付給遼朝的大半歲幣。各政權不論從互通有無的經濟規律，還是從增稅創收的財政目標看，都有充分的動力發展榷場貿易。但事實卻并非完全如此，各政權對榷場交易物品也有諸多禁令，馬匹、兵器、銅鐵等大宗物資常被不同政權列入禁止交易的名單。在政治形勢惡化的時候，對峙雙方甚至會將廢置榷場作為一種政策工具，北宋與金朝曾以關停榷場來向西夏施壓，宋金榷場更是反復廢置。

　　盡管如此，榷場貿易仍是當時各政權間大宗物品交換的主要渠道。源源不斷的貨物經由榷場跨境流通，既保障了邊界兩側人們的日常交換需求，也有助于滿足各民族的生產生活需要。北宋的茶葉、絲綢以及海外舶來的香藥等輸入遼、夏，影響了當地各族的飲食習俗和服飾文化。遼、夏的羊、馬、藥材、珠玉等進入北宋，成為上層食用羊的重要來源，彌補了馬匹、藥材的不足，甚至引領著珠玉等奢侈品領域的風尚。南宋與金朝以南北物產為主的大規模交換中，南宋流出的貨物數量較多。尤其是“九經”等典籍，以及禁而不絕的宋人文章，使得儒家經典為各族精英共同研讀，儒家文化為各政權共同實踐，越到政權后期，儒家文化對各族人群的影響越大。

　　此外，遼、夏、金等還通過各種方式從榷場輸入宋錢。宋錢在各政權間流通，促進了各族人群間的商貿往來。與此同時，官方對榷場交易物品的限制，層層商稅帶來的交易成本，以及忽視經濟效益的榷場廢置行為，也促使民間私自越境交易現象盛行，這也表明結束對峙局面，實現商貨暢行的潛流在不斷匯聚。

　　中新社記者：作為古代中原王朝與周邊各族的重要經濟貿易形式，榷場等互市形式如何見證中華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

　　周永杰：互市場所本身就是各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微觀空間。

　　榷場等互市場中，各族商人與牙人(古代商業交易中為買賣雙方說合的中介人)在交換物品的同時，也交流包括商貿在內的各類信息，如隋朝主管張掖交市的裴矩搜訪西域各族信息編成《西域圖記》，北宋利用河北榷場牙人收集遼朝情報。

　　各個時期的互市實踐，形成古代中原王朝與周邊各族之間以和平方式實現物品交換的重要機制。通過互市，中原地區的茶、絲綢、糧食等物品與周邊地區的畜產品等頻繁交換，增強了各民族間經濟聯系。中原文化尤其是儒家典籍傳入周邊地區，加深了各族精英對華夏文化的認同，也促進了傳統意義上的中原與邊疆地區的互動，增強了中華民族的凝聚力，邊疆地區對中原王朝的向心力。明清時期，有的互市貿易點發展為混居城鎮，出現跨族際通婚，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程度不斷加深。

　　古代中原王朝與周邊各族之間的互市，不僅是物資交換的渠道，更是民族融合的紐帶，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與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歷史基礎。(完)

　　受訪者簡介：

　　周永杰，中央民族大學歷史學博士，寧夏大學西夏學研究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宋史研究會會員，日本大阪公立大學客座研究員。入選寧夏哲學社會科學和文化藝術青年托舉人才。主要從事西夏史、宋史、中華民族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