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香港9月28日電 題：港大月壤研究領銜人錢煜奇：探索月球有何現實意義？

　　——專訪香港大學地球科學系博士后研究員錢煜奇

　　中新社記者 曾平

　　嫦娥五號月球采樣返回器2020年12月帶回1731克珍貴月壤，來自香港大學的年輕地質學家錢煜奇順利通過國家航天局探月與航天工程中心審核，獲得其中822.6毫克作研究，希望解開20億年前月球火山噴發之謎。

　　目前為香港大學地球科學系博士后研究員的錢煜奇由此開創香港科研界先河，成為首個香港月壤研究團隊的領銜人。錢煜奇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講述他與月球的淵源以及他心中的月球研究終極愿景。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最初對月球的興趣來自哪里？

　　錢煜奇：我從小就對探索宇宙比較好奇。小學和初中時，我看了一些科幻電影，比如《星際穿越》，這些作品的背景一般都是外太空，感覺到了新世界一樣，讓我非常好奇。我初中看了霍金寫的著名的《時間簡史》，當中最感興趣的就是關于宇宙的這部分。這些都是在我小時候就埋下了種子。

　　然后我在中國地質大學(地大)讀書，本科專業是地質學。我逐漸接觸到了月球探測方面的任務，2013年嫦娥三號發射就是我本科入學那年。地大很多老師研究嫦娥三號，讓我覺得深空探測離我們并不遠，地大學生可以利用專業知識做實際工作。我就覺得也可以像我小時候看的科幻電影里那樣，尤其《絕世天劫》，講一個鉆工去小行星上打鉆，然后拯救了地球。打鉆就是我們地大學生會干的事，就感覺這種很科幻的事已經可以照進現實。

2013年12月2日凌晨1點30分，中國在西昌衛星發射中心用“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成功將“嫦娥三號”探測器發射升空。視覺中國供圖

　　東方科學家尤其是中國科學家，從小都聽說過嫦娥奔月的故事。我研究的很多區域，用望遠鏡就能看到，嫦娥五號著陸區就在面向月球的左上方，而月球的暗色區域，中國人把它形容為“兔子”，就是月球上的黑色玄武巖。所以在研究月球的時候，我一直覺得它是美麗星球。

　　中新社記者：研究月壤有何現實意義？

　　錢煜奇：首先是科學意義。月壤是在月球表面形成、由玄武巖或斜長巖的碎屑組成的混合物，還有一些因為撞擊形成的玻璃等。通過研究月壤中的玄武巖，可以了解火山噴發的過程。而斜長巖可能是月球巖漿洋演化階段形成，可以幫助了解月球早期的歷史。這個早期歷史與地球是非常相關的，因為月球巖漿洋形成或是因為一個跟火星一樣大小的天體和當時的地球相撞，月球就是這次撞擊飛濺出來的東西匯聚形成的，撞擊把月球表面全部熔融，形成了熔巖的海洋。

　　然后是工程意義。隨著人類逐漸登上月球，可能需要原位利用月球資源，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由地球往月球帶，成本非常高。月球上造房子可以把月壤當作建材。有的研究團隊把月壤燒結成磚，認為這個磚具有非常優秀的性質，可以保溫、有一定抗壓性。若以后要在月球上建基地，月壤做出來的磚有很重要的意義。

　　另外就是從月壤中提取有用資源，比如氦-3，這可能是未來可控核聚變的重要材料。月球上氦-3的含量比地球上多，多的量是數量級的。而且月球表面的鈦含量有些地方比較高，可以提取鈦鐵礦進行還原，獲得鐵礦資源。當然現在這些研究都處于比較初步的階段。

　　中新社記者：您和團隊的研究目標是什么？

　　錢煜奇：我們主要關注科學價值，進行火山學研究，分析月球樣品的起源、演化過程。我們申請的月壤主要是玄武巖顆粒，玄武巖是月球上火山噴發所形成，這些巖漿來自月球比較深部的月幔，可能是幾十公里的深度，月幔熔融之后，巖漿上升，到月表噴發，過程非常復雜，有很多控制因素，要在里面找到關鍵控制因素，這是比較困難的。

　　月球是逐漸冷卻的，30億年前月球上火山噴發比較劇烈，我們沒有比30億年更年輕的樣品，直到嫦娥五號帶回來的樣品，現在已經確定它的年齡是20億年，我們就要解釋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有20億年左右的噴發，為什么之前美國人和蘇聯人沒有把這樣的樣品帶回來。

　　我們可以通過月壤研究，去反映月球內部的性質。最終的目標是重建火山的噴發過程，更好地了解20億年前月球火山噴發是怎樣的狀態。這個研究應是嫦娥五號去那邊著陸的一個終極問題。我們的科學問題非常專注，我覺得應該有信心一年之內把它做出來。

　　中新社記者：您過去對月球有哪些研究？接下來的工作有哪些？

　　錢煜奇：我做月球科研有六七年的時間，一開始沒樣品，主要基于遙感數據。在肖龍教授的帶領下，我分析了嫦娥五號著陸區，進行了地質填圖，發現東部的地質單元很年輕。后來我們推薦嫦娥五號著陸到東部的這塊區域，最后也是著陸在那，驗證了我們的一些推論。此外，我們對著陸點也進行了分析，提出嫦娥五號月壤應是以原位玄武巖為主，可能也有少部分外來物質，所有這些研究都為申請嫦娥五號樣品打下了很好基礎。

　　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挑取有意思的顆粒，拿到的月壤是粉末樣品，由直徑大概50微米左右的顆粒組成，希望能夠挑選顆粒比較大的玄武巖顆粒出來，剩下的顆粒，因為樣品損耗限制，可能不會去動它。然后是制靶，在顯微鏡下觀察，需要把月壤顆粒埋在樹脂靶中，然后拋光，才能研究。完成這兩步，就可以通過電子探針、掃描電子顯微鏡等對樣品進行研究。在未來，中國有特別多的任務，嫦娥六號也會采樣返回，希望在港大建立起分析月球樣品的方向，未來能持續地獲得深空探測樣品來研究。

　　中新社記者：東西方在太空研究方面各有何特點？全球科學家對于月球研究有哪些前沿合作方向？

　　錢煜奇：任務的組織方式有些不同。西方是“小而精”的方式，會比較專注具體科學問題。我們國家是有組織科研，服務國家重大戰略。以中國科學院為代表的團隊，有世界最好的儀器，有非常多的人力資源和經費支持，來把儀器調到最頂尖的狀態，從而得出更好的數據。

　　作為中國科學家，我想說的是中國提供了非常多的國際合作機遇。比如嫦娥六號明年年中發射，要去月球背面采樣，它會搭載4臺國際上的載荷，包括歐洲空間局的月表負離子分析儀等。

　　我們國家計劃在21世紀30年代建設國際月球科研站，正在積極爭取各個國家參與。我相信在中國的領導下，會有非常多的國際合作，尤其是在月球探測和資源利用方面，也會帶動廣大的沒有獨立月球探測能力的第三世界國家，進行月球方面的工作。

　　月球南極是特別火的研究區域，因為這里有水冰資源，可電解產生氧氣和氫氣，這是航天器非常重要的燃料。月球南極日照時間很長，有利航天員工作。并且月球南極的艾肯盆地是月球上最大的撞擊盆地，或能挖掘和采集比較深的物質，具有重要的科學意義。月球南極區域非常小，美國和中國在月球南極的著陸點可能只相差幾十公里，若把數據共用起來，可以非常好地了解月球南極區域的整體特征。

　　中新社記者：您覺得月球研究的終極夢想是什么？

　　錢煜奇：我認為近10年甚至20年來，最大的研究成果，就是嫦娥五號在月球正面風暴洋北部的地區，采回至今人類采回來最年輕的月海玄武巖。此外，發展比較大的還有對月球上水的研究，多國科學家的工作都證明月球上應該是存在水的。更有意思的是，有科學家認為月球表面不僅有以羥基形式存在的水，甚至有水分子，這不很容易解釋，因為月球表面非常冷且沒有大氣，若有水分子，應會馬上揮發。

　　我覺得月球研究的終極夢想就是把人送上月球長時間居住，這個夢想其實離我們已經不遠。剛才提到的國際月球科研站，還有美國的阿爾忒彌斯任務，可能在未來10年就能將人送到月球，會像中國或其他國家在地球南極的科考站一樣，有人長期駐守。當然月球環境可能整體而言并不適合人類居住，研究月球可能只是作為探測深空的跳板，比如在月球上獲得的這些技術能力，可以用到火星上。星體的重力，對火箭能飛多遠有很大影響，地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約是月球表面的6倍左右，使用相同火箭在地球上飛是沒有在月球上飛得遠的，若我們要飛到外太陽系，在月球上發射火箭會比在地球上發射火箭燃料要省得多，我們也能飛到更遠的地方去。(完)

　　受訪者簡介：

　　錢煜奇，2022年12月在中國地質大學獲得行星地質學博士學位，及后加入港大擔任博士后研究員。在博士研究生期間，參與多項嫦娥五號相關研究，在著陸區地質背景、模擬月壤研制、返回樣品分析等方面做出了貢獻，成為嫦娥五號樣品分析的重要參考資料。研究成果多次在頂尖期刊上發表，并被引用超過400次，奠定了他在著陸區研究中的領先地位。